每天早上都告訴自己「今天一定要吃得健康一點」,但現實通常是——
早餐來不及 → 咖啡湊一餐
中午太忙 → 隨便點外食
晚上回家累到不想煮 → 外送再來一次
久了真的會覺得身體有點負擔,而且外食熱量、油脂、調味都偏高,想控制一下飲食也很難。
所以我就開始研究「低卡奶昔 」這件事。
低卡奶昔 的好處真的很明顯:好帶、好沖、熱量低、飽足感也夠,對我們這種忙到沒時間吃飯 的上班族來說,真的算是救星。
- 但問題來了:
- 市面上的類似產品超!級!多!
- 有的看起來很厲害,但喝起來像懲罰;
- 有的熱量很低,但兩小時就餓了;
- 也有些成分表複雜到不知道自己喝了什麼。
所以我決定直接實測 7 款人氣低卡奶昔 ,
從 熱量、成分、口感、飽足感、方便性 全部親自比較,
用「真實上班族」的角度,告訴你喝起來到底怎麼樣。
那這篇評比應該會對你很有幫助✨
低卡奶昔 怎麼選?我自己的5個挑選重點
代餐 這東西,不是「最厲害的就好」,是 你喝不喝得下去、能不能持續 才重要。
所以我在挑的時候,先抓這五個原則:
1. 熱量要控制在合理範圍
代餐不是越低熱量越好。
太低只會讓你「喝完兩小時又餓」,最後反而吃更多。
我自己會看:一杯大概在 150–250 大卡之間比較剛好。
2. 蛋白質 & 膳食纖維要夠
這兩個才是決定「會不會餓」的關鍵。
- 蛋白質:至少要 10g+
- 纖維:越高越不容易餓
兩個都有,飽足感才撐得住。
3. 成分表不要看不懂
如果成分一大串、什麼增稠、甜味劑、人工香料都來,
那我就會直接PASS。
我會挑 原型食材、植物奶或天然纖維添加的比較安心。
4. 口感一定要喜歡(這超重要)
不管成分再美好,
不好喝 = 無法持續 = 沒用。
代餐不是挑耐力,是挑「你願意每天喝、不會厭世」的。
5. 價格要能長期負擔
通常不是喝一天的。
如果要喝一週就心痛,那很難持續。
所以我會算 一杯平均價格 / 月成本。
CP值真的差很多。
一句話總結:
不是比功能,是比「你能不能持續」。
喝得下去最重要,成分跟熱量才是其次要精準選。
7款低卡奶昔的相關評比介紹
第一款:艾禾生醫|啵啵飲 低卡高蛋白奶昔
這款我會把它放在第一個介紹,是因為它真的就是那種「上班快遲到、沒時間吃早餐就能直接帶走的 低卡奶昔」。它的包裝做成隨身口栓包,不需要瓶器、不用熱水,冷水直接搖就能喝,這點對通勤族真的很友善。
✅ 產品數據(每份)
🥤 口感
啵啵飲的口感是 「像奶昔不是代餐粉」 那種,沒有粉感、沒有麥片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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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標 |
數值 |
小芊的真實感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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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量 |
126 kcal |
早餐 一瓶不會有罪惡感,熱量控制得剛剛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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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白質 |
18 g |
有做到「喝完飽得住」的重要關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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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食纖維 |
3.5 g |
配合蛋白質,飽足感會更明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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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解度 |
冷水可搖開 |
忙到只想找水就能喝的那種人會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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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足感 |
約 3 小時+ |
中午前不會一直想找零食 |
不會有奇怪的蛋白腥味。
口味蠻多的(可可 / 芝麻 / 抹茶 / 奶茶 / 香蕉),可以輪流換比較不容易膩。
我自己最常喝的是可可 + 冷水 + 多搖幾下
真的會有「在喝巧克力奶昔」的錯覺。
⭐ 優點
- 超方便:真的可以邊走邊喝,不用額外準備器材
- 蛋白質、纖維都有達標 → 飽得比較久
- 口味多、接受度高,不是那種喝一次就再也不想碰的口味
- 不用熱水、不用奶瓶搖杯 → 辦公室、通勤、旅遊都能喝
🔍 可能的考量
- 如果你喜歡「濃稠型奶昔」,它偏 順口清爽型
- 想撐超久(4–5小時不餓)的人,建議可以搭配黑咖啡 / 奇亞籽一起喝
🎯 適合的人
- 趕時間的上班族
- 想要低熱量但又不能餓太快的人
- 希望口感好喝不負擔的人
第二款:翰方御品|高蛋白飽飽纖搖飲
這款我一開始會注意到,是因為它的名稱直接把「飽飽」寫出來,感覺就是很想讓人有安全感(笑)。它走的是 高蛋白 + 高纖維 的路線,強調喝完不容易餓。
✅ 產品數據(每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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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標 |
數值 |
小芊心得(直接感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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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量 |
約 140 kcal |
熱量比一般飲料還低,算剛剛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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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白質 |
20 g |
這個很優秀,含量可以接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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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食纖維 |
5 g |
纖維高,對延長飽足感有幫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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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解度 |
搖一搖即可 |
粉不算粗,基本上不會結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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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感 |
奶昔偏濃、甜度中等 |
整體順口,不會有粉粉的那種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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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足感 |
約 4 小時 |
如果搭配水量足,能撐更久 |
🥤 實際喝起來的口感感受
它的口感是偏 濃稠款奶昔,喝完會有「我真的有吃東西」的感覺,不是那種水水的敷衍口感。甜度中等,但不會膩,味道算耐喝型。
如果你本來就不喜歡太濃也不喜歡太稠,可以自己多加一點水,風味還是很OK。
💡 飽足感測試(小芊真實狀況)
我喝完後,大概 3.5~4 小時 不會特別餓,搭配咖啡或茶更有感。
要真的撐到整個下午的話,我會再加一把奇亞籽,飽到會忘記要吃東西。
⭐ 優點
- 蛋白質含量很漂亮(20g),對提升飽足感是加分中的加分
- 纖維高,對飲控者、想幫助維持規律的人很友善
- 粉細、好溶、外出手搖杯瓶就能沖,不用器材
- 不會有「減肥食品味」,口感對得起每天喝
🔍 可能的考量
- 奶昔偏濃,如果是喜歡「清爽口感」的人,可能會覺得它有點扎實
- 價格比啵啵飲略高,長期喝要看個人預算
- 口味選擇沒那麼多,容易喝久會想換口味的人可能需要搭配輪替
🎯 適合的族群
- 想「穩定替代午餐」的人
- 容易餓,需要 蛋白質 & 纖維都夠 的人
喜歡「喝起來像真的吃東西」而不是輕飲料的人
第三款:RENEW PHY|巧口奶昔
這款算是近兩年很紅的「韓國系低卡奶昔」,主打 一餐就能喝到蛋白質 + 纖維 + 維生素礦物質,而且口味選擇真的很多,不會天天喝一樣喝到厭世。它走的不是「超低熱量」,而是比較接近「一餐剛剛好」的定位。
✅ 產品數據(每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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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標 |
數值 |
小芊的真實感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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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量 |
240 kcal |
比前兩款高一些,要謹慎控制飲用方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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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白質 |
21 g |
非常到位,飽足感會比一般更實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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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食纖維 |
5 g |
纖維量夠,能明顯延長不餓的時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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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白來源 |
大豆蛋白 + 乳清蛋白 |
複合蛋白,不容易單調、口感比純植物蛋白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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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味 |
穀物 / 巧克力 / 抹茶 / 玉米 / 地瓜拿鐵 |
口味選擇多,可輪替比較不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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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足感 |
約 4 小時 |
是有「喝了真的吃了一餐」的感覺 |
🥤 口感
它的口感是偏 濃稠型奶昔,不是水水的那種。
味道本身做得算好,不會有植物蛋白或營養粉的怪味。
- 巧克力:像低糖版可可
- 玉米 / 地瓜:有「鹹食+甜香」的飽嘴感
- 抹茶:茶味偏柔,不會苦
是屬於 喝起來有溫度、有「食物感」 。
⭐ 優點
- 蛋白質量高(21g)+ 纖維夠(5g)→ 飽足感真的有
- 一包 = 一餐,不用另外配其他食物
- 口味選擇多,適合怕膩的人
- 複合蛋白 + 維生素礦物質 → 營養面比較完整
🔍 可能的考量
- 熱量 比前兩款高,如果你是「想替代早餐/下午口渴就喝一下」→ 可能會太有存在感
- 濃稠路線 → 不喜歡稠口感的人可能會覺得太厚
- 價格比一般偏高 → 長期喝需要看預算
🎯 適合的人
- 想用直接替代一餐(午餐 / 晚餐)
- 容易餓 → 需要 飽一點、撐比較久
- 不想每天喝同一種味道、需要口味變化的人
購買網址:https://www.lalalife.cc/products/renew-phy-%E5%B7%A7%E5%8F%A3%E5%A5%B6%E6%98%94
第四款:MuseTime 莯蒔|蒔光搖搖控卡餐
適合不想吃太飽、但又不希望突然爆餓的人。特色是添加了 MCT + 多種植萃,走的是「降低飢餓曲線 + 延長飽足感」的路線,而且口味不是只有甜的,還有鹹湯可以選,這點很加分。
✅ 產品數據(每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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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標 |
數值 |
小芊的真實感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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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量 |
150 kcal |
熱量低,很適合早餐或下午替代點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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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白質 |
12 g |
蛋白質比前三款少一些,飽足感偏溫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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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食纖維 |
3.2 g |
基本量,搭水一起喝會更有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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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色添加 |
MCT、中鏈脂肪酸、芒果籽、白腎豆、秋葵萃取等 |
訴求降低飢餓感 → 不是喝完很飽,是不容易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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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味 |
法式濃湯 / 雲朵奶茶 / 濃醇可可 |
鹹口味是亮點,減少甜膩疲乏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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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足感 |
約 2.5–3 小時 |
屬於「舒服的飽」,不是撐的那種 |
🥤 口感
這款跟其他最大不同是:
- 可可 & 奶茶 是順口型 → 不會濃到像泥狀
- 法式濃湯 是 鹹口+溫食感 → 喝起來有「真的在吃東西」的儀式感
如果你是那種會膩甜味的人,這款可以成功中斷「甜食疲勞」。
⭐ 優點
- 熱量超好控制(150大卡) → 適合減脂期、飲控期
- 有鹹湯口味 → 可持續性大提升
- 添加 MCT + 植萃,不是靠蛋白質撐飽,而是延緩飢餓
- 味道不會太厚重,喝起來輕鬆、沒有壓力
🔍 可能的考量
- 蛋白質量較低(12g) → 如果你很容易餓,可能撐不久
- 比較適合「代替 8 分飽」而不是「完全替一整餐」
- 想用它取代午餐的人,建議可以 加水量增加 + 搭一杯黑咖啡,飽足感會更佳
🎯 適合的人
- 早餐懶得想要吃什麼的人
- 想控制熱量但不想喝太稠、太厚的人
- 喝甜的產品喝到膩、需要 鹹味救贖 的人
- 上班中需要「撐一下到下一餐」的人
購買網址:https://musetime.com.tw/TIMEMEAL
第五款:Labelle 拉蓓|肌力動能輕蛋白
這款比較像是 「日常營養補充」,不是要你喝完很飽,而是讓身體「不容易餓、狀態不會掉」。它主打 水果牛奶風味,喝起來比較像「飲品」而不是濃稠奶昔,所以接受度很高,尤其是剛開始接觸的人會覺得很友善。
✅ 產品數據(每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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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標 |
數值 |
小芊的真實感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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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量 |
127 kcal |
熱量很漂亮,代替早餐或下午時段剛剛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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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白質 |
15 g |
不會太低也不太高,屬於喝起來不會有負擔的那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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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食纖維 |
5 g |
纖維量很好,能讓飽足感更加平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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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色成分 |
BCAA、精胺酸、12種維生素、9種礦物質 |
補體力 + 保持精神 的感覺比較明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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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味 |
水果牛奶 |
喝起來 清爽不膩,像飲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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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足感 |
約 2.5–3 小時 |
飽的方式是「不會餓」,不是「很撐」 |
🥤 口感
這款真的不是走「奶昔濃稠系」。
它是 清爽型、好入口、不會壓胃 的那種。
- 水果牛奶味是偏溫柔、甜度不高
- 口感很順,不會沙沙或結塊
- 很像「便利商店鮮奶+水果風味」那種輕盈口感
如果你曾經喝過會「太濃、太有存在感」的產品,那這款是友善入門。
⭐ 優點
- 喝起來輕鬆,不累、不膩 → 非常適合每天喝
- 膳食纖維夠 → 飽足感 平穩、舒服、不會忽然餓
- 有 BCAA、精胺酸、維生素、礦物質 → 上班容易疲倦的會有感
- 沒有豆味或奶粉味
🔍 可能的考量
- 它的飽足感是「溫柔型」→ 不適合要撐 4 小時以上不吃的人
- 如果你習慣像 RENEW PHY 那種「一杯等於一餐」的飽足感,會覺得它偏輕
- 想用它取代午餐或晚餐的人,建議:
可加奇亞籽 / 高蛋白牛奶 / 攪入燕麥 → 飽足會升級
🎯 適合的人
- 第一次嘗試低卡奶昔、怕不習慣口味的人
- 早餐常沒胃口 → 想用「水果奶」先暖胃的人
- 想飲控,但不想喝濃稠奶昔的人
- 上班容易累、需要精神穩定感的人
第六款:StayFull|搖搖袋餐
這款主打 清爽口味,不是追求高蛋白或超長飽足感,而是希望喝起來「不負擔、好入口、身體感覺舒服」。配方以 豌豆蛋白為基底,適合容易對乳製蛋白成分敏感的人,加上茯苓與山藥讓口感更順,也比較不容易造成腸胃不適。
✅ 產品數據(每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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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標 |
數值 |
小芊的真實感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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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量 |
164 kcal |
熱量適中,可以做早餐代替,不會太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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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白質 |
8.4 g |
蛋白質偏低,不是追求高飽足感的族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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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食纖維 |
1 g |
纖維量較少,建議配 水 + 一杯黑咖啡 飽足感會更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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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白來源 |
豌豆蛋白 + 乳清蛋白 |
口感比較柔和、不厚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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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味 |
伯爵奶茶 / 綜合莓果 / 玫瑰奶茶 |
味道溫柔、不甜、不膩,日常喝不會壓力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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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足感 |
約 1.5–2 小時 |
屬於「不會餓太快」但不是「很飽」 |
🥤 口感
這款的口感是 清爽型、薄奶香,不是奶昔、也不是濃湯。
- 伯爵奶茶:茶味明顯,像淡版奶茶
- 玫瑰奶茶:有香氣但不甜膩
- 綜合莓果:微酸感,比較清新
如果你本來就不愛濃稠口感,會覺得這款 很好入口又不會有心理壓力。
⭐ 優點
- 豌豆蛋白為主,對乳或蛋白質敏感族友善
- 味道溫柔、不會喝到厭世 → 很適合長期喝
- 不厚、不卡喉,上班或早上剛起床喝都沒負擔
- 成分中加入山藥、茯苓 → 口感更順、好吸收感
🔍 可能的考量
- 蛋白質量低(8.4g) → 飽足感不是用蛋白質撐的
- 若想用它取代午餐或晚餐,建議 加蛋白 / 加纖維 / 搭無糖豆漿
- 纖維量少 → 喝完建議搭一杯水,飽足感會更明顯
🎯 適合的人
- 剛接觸、怕太濃、怕味道重的人
- 早上沒有胃口、需要「先喝點輕的」的人
- 想飲控但不需要喝到非常飽的人
- 敏感體質或偶爾腸胃容易不舒服的人
購買網址:https://www.mufasatw.com/collections/stayfull-%E4%BB%A3%E9%A4%90%E7%B3%BB%E5%88%97
第七款:Body Goals|飽飽控卡白奶昔
款走 「溫柔飽足系」,不是把你撐到很飽,而是讓身體覺得「剛好不餓、狀態舒服」。口味數量多、偏甜香路線,喝起來比較像飲品,接受度高。主打添加 白腎豆+白山藥+白薏仁,更接近「食補型奶昔」。
✅ 產品數據(每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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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標 |
數值 |
小芊的真實感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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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量 |
120 kcal |
熱量超友善,很適合早餐或下午茶時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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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白質 |
8 g |
蛋白質偏低 → 不是用來撐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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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食纖維 |
5 g |
纖維量很好 → 可以讓飽足感變得柔和且持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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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色成分 |
白腎豆、白山藥、白薏仁、膠原蛋白 |
強調 輕盈、體態管理、維持狀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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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味 |
巧酥可可 / 燕麥堅果 / 紅茶拿鐵 / 蘋果歐蕾 / 香蕉歐蕾 |
口味選擇多,不容易喝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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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足感 |
約 2–2.5 小時 |
舒服型飽足,不脹、不壓胃 |
🥤 口感
口感是 柔順系|不稠不膩:
- 巧酥可可:像「甜度減半的可可脆片牛奶」
- 紅茶拿鐵:茶香明顯,喝起來溫柔
- 香蕉 / 蘋果歐蕾:偏「早餐飲感」,適合早上
整體喝起來比較像 「健康版早餐店奶類飲品」,非常好入口。
⭐ 優點
- 熱量低(120kcal) → 減脂、飲控期非常好用
- 口味種類多 → 不會喝到心累
- 纖維量夠 → 飽足感是 不急不狂、不突然餓 的模式
- 口感柔、甜度舒服 → 很適合代替早餐
🔍 可能的考量
- 蛋白質量偏低(8g) → 不適合用來取代午餐/晚餐
- 想要飽更久 → 建議調配:
加無糖豆漿/高蛋白奶/奇亞籽/一顆白煮蛋 - 如果你偏好濃稠奶昔感(像 RENEW PHY 那種)→ 會覺得太輕
🎯 適合的人
- 早餐不太餓、需要「喝點溫和的」的人
- 想降低熱量但不想喝太濃郁的人
- 喜歡口味變化、怕喝膩的人
- 飲控中的上班族 / 學生 / 外食族
我這邊以「實際好不好喝、會不會餓、哪款適合什麼情境」為出發點,做出一張就看懂的低卡奶昔比較表
🥤 一張表看懂 7 款低卡奶昔差異(以日常實際使用角度比較)
|
品牌 / 產品名 |
熱量(每份) |
蛋白質 |
膳食纖維 |
飽足感(真實) |
口感風格 |
最適合的族群 |
不適合的族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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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艾禾生醫 啵啵飲 |
126 kcal |
18 g |
3.5 g |
3~3.5 小時 |
奶昔濃稠但順口 |
想補蛋白、想喝起來「有料」的人 |
不喜歡濃稠感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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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翰方御品 高蛋白飽飽纖搖飲 |
185 kcal |
17.9 g |
3.6 g |
3~4 小時 |
飽足厚口感 |
想直接取代午/晚餐的人 |
想喝「清爽」口感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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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 RENEW PHY 巧口奶昔 |
240 kcal |
21 g |
5 g |
4 小時左右 |
最濃稠、有食物感 |
想「真的喝一餐」的上班族 |
想喝清爽 / 不喜歡濃稠的人 |
|
④ MuseTime 莯蒔 蒔光搖搖控卡餐 |
150 kcal |
12 g |
3.2 g |
2.5~3 小時 |
清爽+有鹹口味可輪替 |
不喜歡喝甜的人、怕膩的人 |
想高蛋白的人 |
|
⑤ Labelle 拉蓓 輕蛋白 |
127 kcal |
15 g |
5 g |
2.5~3 小時(舒服型) |
輕柔、好入口、像飲品 |
需要每天喝、不想有負擔的上班族 |
想追求「喝完很飽」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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⑥ StayFull 搖搖袋餐 |
164 kcal |
8.4 g |
1 g |
1.5~2 小時(微飽) |
最清爽、最不厚重 |
腸胃敏感、想要喝「輕感」的人 |
想「撐很久」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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⑦ Body Goals 飽飽控卡白奶昔 |
120 kcal |
8 g |
5 g |
2~2.5 小時(溫和飽足) |
早餐奶系、口味多 |
想找不膩,每天都喝得下的人 |
需要高蛋白與強飽足者 |
🎯 以忙碌上班族來選該怎麼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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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情境 |
推薦款式 |
為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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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直接省一餐 |
① 啵啵飲 / ③ RENEW PHY / ② 翰方御品 |
這三款最能「撐得住」。喝了就真的不會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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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喝輕鬆不壓胃的 |
⑤ 拉蓓 / ⑥ StayFull |
清爽好入口,不會喝到肚子脹或不舒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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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很容易嘴饞、想避免亂吃 |
④ 莯蒔 / ⑦ Body Goals |
飽足曲線是溫柔、能「不餓但不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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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身後想補蛋白 |
① 啵啵飲 |
蛋白質量漂亮,不會太甜,不會膩。 |
💡 簡單一句話幫你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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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品 |
筆記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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啵啵飲 |
補蛋白很可以,不壓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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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方御品 |
想喝飽、真的取代正餐就選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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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EW PHY |
最像「真的吃飯」,飽最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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莯蒔 |
有鹹口味 → 最耐喝不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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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蓓 |
清爽溫柔型,每天都喝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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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yFull |
輕飲型,腸胃敏感者友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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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dy Goals |
早餐系代餐,口味多、好輪替 |
📝選擇小測驗|找到屬於你的「低卡奶昔」
請依照 你平常的狀況,每題選擇最接近你的答案。
1) 你喝的最主要的目的?
A. 想直接取代「一整餐 」
B. 想控制熱量、不要突然亂吃
C. 早餐沒胃口 ,只想喝點東西
D. 想補蛋白,維持身體狀態
2) 你希望喝完的飽足感是?
A. 很飽,可以撐 4 小時
B. 舒服不餓,可以穩穩撐 2-3 小時
C. 輕盈不負擔,只要不空腹就好
3) 你喜歡哪種口感?
A. 濃稠奶昔感(喝起來有存在感)
B. 不稠、不厚,像飲料一樣好入口
C. 有鹹口味可選,不想每天喝甜的
4) 你是否容易對蛋白粉 / 奶類感到不適?
A. 是,我容易不舒服
B. 還好
C. 完全沒有問題
5) 你希望口味的變化程度?
A. 味道不要太花,我喜歡固定風味
B. 需要很多口味輪流,不然會膩
C. 只要不是太甜,我都可以
🎯 測驗結果|你最適合的是…
把你每題選的字母記起來,最多出現哪個,就是你的選擇方向 ✅
選項最多 |
你適合的產品 |
原因解讀 |
|
A 最多 |
① 啵啵飲 / ③ RENEW PHY / ② 翰方御品 |
這三款飽足感十足,而且推薦的網友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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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最多 |
④ 莯蒔 / ⑦ Body Goals |
你追求「舒服+不餓」,這兩款飽足曲線最平穩、可長期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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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 最多 |
⑤ 拉蓓 / ⑥ StayFull |
你喜歡清爽好入口、沒有負擔的,這兩款最適合「每天喝」。 |
|
D 最多 |
① 啵啵飲 |
你在意營養補充與狀態維持,這款蛋白質含量表現最好。 |
常見問題 Q&A
Q1:可以完全取代三餐嗎?
A1:不建議。低卡奶昔主要是幫忙「控制熱量」與「省下決策時間」,適合早餐或中餐。 若一天三餐都使用,容易營養單一,也不利於長期維持。建議搭配原型食物與蛋白質,效果會更穩定。
Q2:會不會越喝越餓?
A2:會不會餓取決於 蛋白質+膳食纖維 的比例。
如果蛋白質太低,或纖維不夠,血糖下降就會引發飢餓感。
所以選擇時可以看著選:
→ 蛋白質至少 12g 以上
→ 膳食纖維至少 3g 以上
這樣比較不容易喝完 1 小時就餓。
Q3:會不會讓代謝下降?
A3:只要不是「刻意吃得過少」就不會。
代謝下降通常是因為 熱量太低+蛋白質攝取不足。
所以如果你在期間還有:
- 正常喝水
- 吃夠蛋白質
- 適度走路或運動
代謝會是穩定的,而不是降低。
Q4:要喝多久才會看到效果?
A5:通常 7–14 天 就能感覺:
- 腹脹變少
- 下午不再容易亂吃
- 身體比較輕
如果搭配規律飲水與正常作息,1 個月會有更明顯的體態差異。
Labelle 拉蓓|肌力動能輕蛋白低卡奶昔忙碌的人適合喝嗎?
在工作、生活與體態之間找到平衡,真的不容易。每天早上趕著出門,午餐又常被會議打斷,想吃得健康卻沒有時間準備Body Goals|飽飽控卡白奶昔會不會有奶味?
我在這次實測7款產品後後,發現每一款都有自己的特色——有的講究高蛋白、有的主打飽足感、有的則以天然成分取勝。其實,沒有哪一款是「最好」的選擇,關鍵在於:找到最符合妳生活型態與需求的那一包。
如果妳是像我一樣的上班族,建議可以先從三個方向挑選:MuseTime 莯蒔|蒔光搖搖控卡餐舌頭會卡粉嗎?
清楚標示成分與營養比例知道自己喝進什麼,安心又不踩雷。翰方御品|高蛋白飽飽纖搖飲低卡奶昔苦嗎?
熱量控制在200大卡上下、蛋白質15g以上這樣才能真正成為一餐。RENEW PHY|巧口奶昔和其他品牌比呢?
口味持續性畢竟不是一兩次就結束。翰方御品|高蛋白飽飽纖搖飲低卡奶昔評價好嗎?
幫助妳更聰明地管理飲食。翰方御品|高蛋白飽飽纖搖飲低卡奶昔和其他品牌比呢?
妳可以把它當作早餐的快速選擇、下午會議前的能量補給,或是輕食替代。艾禾生醫|啵啵飲低卡奶昔粉會沉底嗎?
當我們願意花一點時間挑選適合的產品,就能讓「健康」不再是遙遠的口號,而是融入生活的日常。
無論妳是想減脂、控制熱量,還是單純想更有效率地照顧自己。選擇對的那一包,讓忙碌的每一天也能喝出輕盈與自信。
一封中產階層的絕望信:手握500萬,北京卻讓我無家可歸 文/胡馬 三周前,我400萬快速出手了五年前在朝陽區購得的一居室。打算置換海淀一套75平的學區房,大約900多萬。 當時跟嘟嘟媽想法,買掉原來的房子400萬,扣除未還貸款,還剩350萬,加上手里近幾年的積蓄150萬, 手握500萬,作為首付款在北京入手一套學區房,可選的余地應該很多!賣掉的那套房子網簽時,特意跟買家溝通,預留半年給我們作為過渡期,所以看上的這套海淀學區房,不是很著急的在跟業主來回砍價。 在北京,類似這種“賣一買一”的改善需求太常見,以至于當我全家都沉浸在即使掏光全部家底但終于女兒嘟嘟有學可上,大人居住條件得到改善的憧憬上時。 但“北京3.17認房又認貸”限購政策突然出臺,這只無形之手將我們微不足道的一家三口夢想狠狠拍在地上——我們全家很可能即將面臨無家可歸的局面! 由于之前賣掉的那一居室是貸款購買,“認貸”的政策即刻讓我們在購買新房時變成二套資格,這就意味著900萬的房子,我們要繳納80%即720萬的首付,嘟嘟媽在政策出臺那天哭了整整一晚,我勸她先別急,總歸有辦法的。 緊急聯系帶我們看房的中介,他給的答復是按照政策我們確實是屬于二套房資格,政策出臺確實沒辦法,但他給我們支了一個辦法——假離婚,由于之前那套房子是我婚前購買,寫的是我自己名字,假離婚后嘟嘟媽自動獲得首套房資格,只需35%首付即可。 真是莫大的諷刺,離婚對平時來講是指感情已萬劫不復才出的下策,這一刻聽到中介這消息卻有種莫名的喜悅,天無絕人之路。我跟嘟嘟媽對假離婚這事都沒仔細推敲3月20日周一一早就趕到民政局辦了離婚手續。 當天就讓中介緊急帶著去聯系海淀的房主,但只有女房主在家,男房主卻出差到深圳,一星期后才回京,萬幸的是女房主看出我們的誠意,愿意賣給我們,沒有給漲價,并維持原來的價格,雙方經過大約2小時細節的交涉,中途他們夫妻雙方也電話溝通了幾輪,最終到了簽合同,交訂金環節,女房主突然提起來,房產證是他老公的名字。但中介說,必須等房產證本人簽署同意售賣書,買家才能收訂金。此時我看嘟嘟媽情緒瞬間凝固,她害怕即將到手的房子又出意外,而女房主也豁達的說,可以等到4天后他老公回來簽合同并維持原來的價格。 這期間,每晚嘟嘟媽總是后半夜才能睡熟,每天會問我不下10次,如果這房子因故買不了怎么辦?我都會假裝鎮靜的安慰她,有時甚至開玩笑說實在不行,移民美國,我們的費用也足夠了,況且去美國對英語專業的她也算是兒時夢想。 在焦急中度過了幾天,3月24日一早,嘟嘟媽打開新聞,瞬間坐在地板上大哭起來,我接過手機看北京連夜出臺變態的限購政策“離婚1年內無首套房貸優惠”,那天正好是北京陰雨天,我跟媳婦兒都請了假,在我們家絕望日這天……我不想罵誰,但我會保留罵他的權利,作為一個小剛需,買個房子為何就這么天理不容了! 我第一次感覺到,手握500萬,卻在北京面臨無家可歸的局面!!! 我強制理性給依然在輩哀中的嘟嘟媽分析我們這微不足道一家三口處境及未來該怎么辦: 1、租房,等到政策松動后或離婚滿1年后再購入(可能房價已飆上天到那時) 2、買房,買一套沒有學區的房子,比原來賣掉的房子大一點(這就失去這次換房的意義,為了4歲孩子的教育) 3、撤離北京,回我老家或回她老家(讓孩子重新走一遍我們走過的路) 4、移民美國,既能滿足孩子教育又能享受沒有霧霾的藍天(走美國EB-5,費用需要50萬美金,費用到能接受,去年霧霾時嘟嘟媽一度產生過這想法) 等我分析完這些,嘟嘟媽瞪了我足足有5分鐘,竟然冒出來,她這輩子可能最大的一個決定——移民去美國,可見她對這個城市的絕望。 我以為這是她在氣頭上的選擇,沒想到她馬上給她已經移民美國的同事,打了個電話,詳細詢問了整個移民的流程,半小時后,她又一次跟我說,我們離開吧!然后她電話給了她爸媽,告訴對不起他們,我們一家三口要移民去美國! 隨后,嘟嘟媽聯系移民機構,按照流程,開始準備相關移民材料報名。我知道這事已木已成舟。 策劃一場影響甚至會決定我們一家人命運的“永別”,需要莫大的勇氣與清醒。山東老家的父母的第一直覺就是反對,他們的理由很直接,認為我在北京打拼多年,好不容易工作、生活穩定了,如今卻要把一切都拋棄,太可惜,就像半途而廢。但我認為人生從來不存在半途而廢,只存在不預則廢。 當移民美國的決定跟嘟嘟媽定下后,過程中我有過猶豫,但她始終決絕的堅持。嘟嘟媽的言外之意,沒了房,移民美國的路只能前不能退了。 永別了,北京!所有的情緒都只能凝在這一句。 我在這座城市努力奮斗了將近10年,贏得了我自認為該得東西,也贏得了別人看來中產的光環(莫大諷刺)。我們能帶著嘟嘟去聽一場票價1000的交響樂,也能帶她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這些于我都不是問題。 最終說服我自己移民美國,還有個不得不提的原因,真正的中產化教育是講鴻鵠,可現在的很多教育是講門戶。春節假期同事聚會,大家飯桌上都是探討自己的孩子如何聰明,今天又學了什么,明天又要去報什么,連最近我刷朋友圈時,看到剛剛放寒假的孩子,卻被父母即刻拉去各種補習班。 中產階層的孩子可能是中國學業壓力最大最苦的一群孩子。對于上層精英而言,雖然他們也重視孩子的教育問題,但不用擔心孩子無法繼承自身的地位,所以不用像中產階層那樣瘋狂地介入孩子的學習過程;對于底層群體而言,他們往往有心無力,沒有那么多的時間和財力用于孩子的人力資本投資。 我對這樣的景象感到恐懼,我不希望孩子成為我的附庸和附加價值,我也更不希望我的孩子在無力抗爭霧霾的同時,也無力抗爭老師的作業,在不斷的咳嗽聲中,永遠寫不到句號。我擔心在這樣的怪圈里,自己會先將自己殺的片甲不留。 霧霾是促使我下定離開的最后一顆稻草,去年冬天,記得北京新一輪霧霾濃度最強的一天,我卻不得已帶著4歲女兒嘟嘟開往她最不愿意去的兒研所。“霧霾寶寶”——每次去兒童醫院,醫生已經將由霧霾引發的咳嗽發燒呼吸道感染的孩子們統一用這個詞代替,“霧霾+寶寶”兩個詞語的簡單組合出的新名詞,讓我們這些成年人無顏面對。 去年冬天北京重霾時,我們一家三口去了趟麗江,當飛機越飛越高,沖破厚厚霧霾,將藍天曝露出來時,一旁的嘟嘟忍不住的興奮起來,可惜手機關機,否則我一定要在這一刻給她和藍天拍張合影。我透過玻璃窗,眼睜睜的看見澄澈的陽光被北京上空來路不明的霧霾攔住去路,密不透光,我想,連陽光都有屈服的時候,更何況人。 《當幸福來敲門》電影里講述:在最落魄的時候,即使在地鐵、公廁過夜,父親也永遠在為兒子編制一個個美麗故事,直到真的幸福來敲門。而此刻的我,同樣作為父親,作為4歲女兒最依仗最信賴的男人,我希望也給他生活在一個美麗的故事里。 去年其實就有了“逃”這個想法,逃去哪里便成為我跟嘟嘟媽在春節前經常討論的話題。只不過年后換房的計劃將“逃”付之腦后了。 在北京打拼10年的我,堅守北京OR南下逃離?或許如果沒有嘟嘟,對我們來講,兩條路線都可以,但有了嘟嘟,這兩條線竟然無從選擇。 移民?朋友圈幾個移民美國的朋友總愛曬出在美國的藍天,我去年一度開始收集一切關于移民美國的信息,或許這條路:舒適的空氣+一流的教育,對嘟嘟來講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移民機構跟買房選中介一樣道理,畢竟幾百萬的費用。嘟嘟媽選的這家,之前在鳳凰衛視看到過,是第一個將美國EB-5投資移民引入中國的,有著18年經驗的老牌移民機構,還做了川普女婿Kushner的地產項目,一直保持著很高通過率。50萬美金,走成熟的EB-5投資移民模式,但命運又一次跟我開起玩笑,由于川普一直保守的移民態度,美國移民局發布EB-5移民意見稿,EB-5移民費用很可能由50萬美金上升到135萬美金,意味著由原來的三百多萬人民幣上升到945萬人民幣,時間截止到2017年4月28號,如果意見稿最后屬實,那對移民的人來講,這是移民美國最后的機會。 在我周末跟嘟嘟媽去移民機構咨詢相關事宜時,看到接待室絡繹不絕的前來辦理移民手續的人。有簡單跟聊了聊,很多人都是怕川普上臺移民費用暴漲,畢竟暴漲后將近1000萬移民費用不是中產所能承受的起。 我跟一些同樣辦理移民的聊了一下,他們明顯恐慌,集中在霧霾、教育、資產等三個維度上,但一張綠卡可以消除多種投資限制與稅收問題,當然,也涉及生活的邊邊角角。 中產的恐慌在泛濫,最后一班通往美國的列車可以預想格外擁堵。 但很多人對移民充滿“歧視”,我想起高曉松曾采訪張志忠的女兒,其中談到移民到美國的中國人的至少一半人生,都是充當著建立中美互通的橋梁,而并不是由外界所謾罵的只是圖掙錢而已。因為在美國的中產觀里,賺錢是最低級的需求,而時代的使命感并不會因為坐標的變化而位移,這與中國儒家士大夫的中產觀何其相似。 或許每個要移民的家庭都有本難念的經,所以大家才要著急告別“曾經”。 至于工作,因為我從畢業就一直在這家外企打拼,10年擠進了中國區的管理層,而恰好這家企業總部就在美國,等到時申請Base在美國。 我相信嘟嘟在長大成人后,也會以更溫柔的方式來對待這座城市,不是滿口抱怨,不是巨嬰心態,不是缺乏關懷,而是以一位真正比我更正宗的中產精神,來肩負責任而不是用鍵盤衛道。 對我而言,我家里還存著當時學生時代的鄭智化磁帶,其中有首歌叫《中產階級》,現在聽來,別有滋味: 我的包袱很重,我的肩膀很痛。 我扛著面子流浪在人群之中。 我的眼光很高,我的力量很小,我在沒有人看見的時候偷偷跌倒。 收獲與失去,在焦慮中前行。 再見了,這座讓我無家可歸的城市!(微信公眾號/hu12ma) 清華畢業也買不起北京學區房,那么拼命努力的意義在哪里? 沒有關系和背景,她還是做到了從一個五線小城鎮奮斗到了在北京站穩腳跟! 最近有點為北京感到難過分頁:123
我筆下的文字堆在一起,像是落在地上一層淺薄的雪花,算不得文學,也算不得一篇好作文。重量太輕,也容易從這個世界消失。 說它們有多美呢?其實也就那一眼的感覺,很快就會淡化,成為不了經典。我常常苦悶。很多次面對一張白紙,我的思緒竟不知從何下手,時間長了,握筆的掌心都沁出了汗。 真是可笑,我還曾期待過出版一本屬于自己的書。如今,寫幾句簡單的話,我都要咬文嚼字,斟酌許久,生怕讀起來沒有意義,仿佛躺在文字中間的只是一具千年干尸,沒有靈魂。 我不喜歡看到那樣的文字。可是,某日無意間翻出了年少時寫下的日記。每一篇都短短的,主內容都有,卻毫無意義,細節也過于籠統,像一場打了雷卻沒有下雨的天氣,差了點兒一個季節該有的氣氛。 試卷的作文更是一通敷衍,大部分都缺乏真情流露,描寫散漫,總結功底太差。由此見得,關于我那時的成績好壞,可忽略不談。但不得不承認,接觸書本文字的多少,對寫文章這件事兒來說,確實是一道坎。 我讀的書太少了,這是個不爭的事實。尤其是要出爐一篇好的文章,除了腹中的墨水一定要足夠的富裕之外,同時,思想也要有獨道的地方,摸透生存的含義,學會感知命運的軌跡,更需要嘗試著享受生活的苦與樂。 這些是基礎,要花很多年的時間和心思,然后再將所有細微的發現和感悟放大,用適宜的文字記錄下來。然而,只有那些文字工作者能在彈指一揮間,創造出更多新穎又美好的文章,我們卻很難如此完美。 不過好在文字簡單,可以像清淺的支流,瀟灑地一揮筆,讓一個個小小的文字,匯聚成河水那么長的句子,湖泊那么大篇幅的章節,海洋那么深厚的書本。 雖然在某些方面可能有文筆的缺陷,或描寫細節的不足,但那些從我們筆尖落下的文字,一筆一劃,都是發自內心的感慨,獨一無二,完全值得留下來。我自視不喜歡這樣稚嫩而嬌柔造作的文字,但其中的感情是從胸口的位置傳遞出來的,值得一輩子的珍藏。 只是可惜,我太過于強調文字之間表達主體的深刻性,以至于前前后后寫了那么多的文字,卻沒有一篇能夠完整的留在這個使用網絡頻繁的世界里。 我的大腦在過去的兩年中,像是罷了工,突然沒有了關于文字的想法,也沒有想要寫下來的故事,更沒有什么特別需要記錄的靈感。當時的那兩年,是生活給予了頹廢與懶惰,造就了現在,近乎于讓我忘記了怎樣操控筆下的文字。 偶時,我也會亂七八糟地看一些文字,或長或短,又或是文學小說,亦或是科學道理。平淡枯燥的日子中,文字填滿了來自我精神上的空虛感,安撫了我內心深處最卑微的一角。但我似乎并沒有感覺到心靈上得到了全部的滿足。 欠缺的部分,我還在尋找。時至今日,我依然在文字的宇宙空間中漂浮不定,沒有一顆明確落腳的行星。大概是我的思想已經被生活的苦樂糾纏上了,像堵上了一面厚重的墻,總有一些地方是想不通的。 鍵盤上敲擊出來的文字,都跟帶了病似的,透著無力的救贖,腐敗的氣息,倔強的人性。但我創造了那樣的風格,它們就要像文字一樣,有生存的理由。 慶幸的是,這個龐大的世界,還能容納。隨著人類命運的軌跡,宇宙的萬變,文字的通用性越來越強大。占據了國際,學術,職業等各個領域,這應該堪比得上宇宙行星的數量了吧。 >>>更多美文:原創散文
茅盾:煙云 凡是公務員,都盼望星期六早早來到。鐵路局公務員的陶祖泰卻是例外。 天氣太好。辦公廳窗外一叢盛開的夾竹桃在和風中點頭,自然是朝窗里的專等“下班”鈴響的公務員們,陶祖泰也在內。溫和的天氣,笑開了的夾竹桃,都是大公無私的,然而陶祖泰覺得夾竹桃只對他一人點頭,而且這點頭是嘲笑的意味。 離開“下班”鐘點大約二十多分,科長先走了,辦公廳里就緊張起來:收拾公文,開了又關了抽屜,穿大褂,找帽子,摸出表來看了一遍又一遍,打電話約朋友,低聲(夾著短促的笑音)商量著吃館子呢還是看電影,——個個人都為“周末”而興奮,只有陶祖泰惘然坐在那里,為了“周末”而煩惱。 他最后一個踱出了辦公廳,心里橫著兩個念頭;怕回家去,然而又不放心家里。這是他近來每逢星期六必有的心緒,他承認自己的能力已經無法解決這個矛盾的心理。 除了星期六,他在同事們中間是最有“家庭幸福”的:夫人年青,相貌著實過得去,性情也是好的,孩子只有一個,五六歲,不淘氣。三等科員的收入原好像太少一點兒,可是夫人有一份不算怎么小的“陪嫁”,逢到意外開支,她從不吝嗇。因此,除了星期六,這位年青的丈夫是極戀家的,他總是第一個把公文收好,守候“下班”鈴響,第一個跑出辦公廳,一直線趕回家去。到家以后呢,“左顧孺人,右弄稚子”,他不喜歡漢口的熱鬧,而漢口的熱鬧也從不來干涉他。 斜陽照著蜿蜒北去的鐵軌,像黃綠夾雜布上的兩條銀線。他不知怎么走了這和家去相反的路。他還沒覺得。眼怔怔望著那鐵軌,忽然想起七八年前他有一位同學在鐵路軌道上自殺。他用腳尖踢著鐵軌旁邊的枕木,搖了搖頭。他的中學校的同學,有好幾位是企圖過自殺的;他們以為自殺是高尚而又勇敢的行為;高尚,因為一個人自己覺得會阻礙了別人(尤其是親愛者)的幸福時,自殺是最徹底的犧牲;而能作徹底的犧牲者,自然是勇敢的。陶祖泰也抱有這信念。他也曾企圖過兩次的自殺。第一次在結婚以前,但這一次他事后是頗悔慚的,因為并非為了什么“積極的理想”,只是感到生活無味。結婚以后他又有第二次的“企圖”,然而朋友們把他救了轉來時,他忽然感激了朋友。他說,他在吞下了安眠藥片以后就猛省到他的自殺的動機還是不夠高尚,為的他之企圖自殺實在是感到能力不夠,不能使他所親愛的人有幸福,他想要“逃避”他的責任。 是這第二次“自我批評”以后,他努力找職業,而且努力學習“和光同塵”的處世哲學。半年前他到漢口的鐵路局辦事,在他職業紀錄中已經是第四次的變化。 他眼怔怔望著那遠接天邊的發亮的鐵軌,他腦子里閃電似的飛過了種種的往事,特別是那第二次的自殺企圖;他輕輕地搖著頭,便反身沿著鐵軌走回去。他愈走愈快了,不多一會兒便和鐵軌分手,一直回家去。現在是“不放心家里”的意念壓倒了“怕回家去”,——應當說,“責任”的觀念壓倒了“逃避”的意識。 因為走得太急了,陶祖泰到家時心跳氣促,開不來口。孩子跳到他身邊,抱了他的大腿,喚著“爸爸”,他也順不過氣來應一聲,只是用手摩著孩子的頭。半晌,他這才掙扎出一句話來: “媽媽呢?” 孩子還沒回答,陶祖泰一眼早看見壁頭的衣鉤上沒有了夫人那件新制的藍綢披肩,他頹然嘆一口氣,拉著孩子的手,想要坐下,卻又不坐,傴著腰,輕聲的,似乎不愿意出口,問道: “那個——朱……先生,教書的朱先生,來過么?” 孩子仰臉看著他爸爸,一對小眼睛睜得滾圓;爸爸的臉色太難看,爸爸的聲音也太怪樣,他害怕,他把臉撲在爸爸身上。 陶祖泰拍著孩子的背,放和順了口音說: “哎,孩子!” “爸爸。媽媽,隔壁黃伯伯家里,打牌;”孩子露出臉來,又看著他父親了。“媽媽說,買一個洋泡泡,給寶寶,等爸爸回來,同去買。” 陶祖泰勉強笑了笑,一聲不響,抱起孩子來,就走出去了。 他抱著孩子,就到隔壁黃家。剛走進那陰濕的小院子,就聽得“男和女雜”的笑聲夾著牌響。他忽然打了一個寒噤,他忽然想道:“隨她去罷,——隨他們去罷:自家又何苦去受刑罰。”可是他依然朝前走,不知不覺卻在兩臂上加了勁,惹得懷里的孩子怪不舒服。 狹長的舊式邊廂。開亮了電燈,照著四張紅噴噴亮油油的面孔。陶祖泰剛挨身進去,第一眼就看見坐在他夫人對面的,正是那位當教員的朱先生。然而第一眼看見陶祖泰進來的,卻是那位半個后身對著廂房門的黃太太;她似乎要避開臺面上的某種手和手的舉動,把臉一別,可就看見了陶祖泰了。她立即招呼道: “陶先生,你來打幾圈罷。陶太太手氣不好。”“哈哈哈,陶先生果然趕來了!哈哈!”是姓朱的聲音。陶祖泰覺得刺耳。 “我們剛打完了四圈,祖泰,你來換我罷!” 黃先生說著就站起身來。 “不行,不行;你是贏家!”又是朱先生的大叫大嚷,他那胖臉上的一對貓頭鷹眼睛向陶夫人使個眼風。陶夫人有沒有“反應”,卻因她是背向著廂房門的,陶祖泰看不到。他放下了孩子,就挨到黃先生背后去,一面苦笑著回答。 “我不來,不來;詒年兄不要客氣。” “老朱。”黃詒年微笑說:“那么,你是輸家,你歇這么四圈罷?” “不行,不行;我要翻本!陶太太,你說對不對:不許換人,我們都要翻本!” 陶太太笑了笑,不作聲。她隨便朝丈夫看了一眼,又隨便看了兒子一眼,數著輸剩的籌碼。兒子跑過來,靠在她身上,她也不去理他。 扳過了座位。朱先生成了陶太太的上家。 孩子得了黃太太給的蘋果,早已忘記洋泡泡了。陶祖泰坐在他夫人背后,名為“觀場”,其實是在“研究”朱先生的眼風。 陶祖泰這一份苦惱的操心,在最近一月來早已成了公開的秘密。黃詒年和黃太太最初發現了這現象時,還說“陶祖泰又發了神經病”。背著陶祖泰的面,然而當著陶太太和朱先生跟前,黃詒年夫婦倆還隱隱約約指著這件事當作笑話。黃太太甚至于還替陶太太抱不平:“陶太太,這是不尊重你的人格,豈有此理!封建思想!” 什么是“人格”,什么是“封建思想”,陶太太不很懂。她讀過三年小學,勉強能夠看《天寶圖》之類的書,自從和陶先生結婚,她也曾依了陶先生的意思看過托爾斯泰,但是一部《復活》從她有了身孕(那是結婚以后第二年的事)那年看起,到現在還沒看完;到漢口,是她第一次見大場面,她初來時看見陌生人還要臉紅。 然而她愛打牌。坐進了牌局,即使有陌生男人,也就忘記了臉紅。何況黃先生是她丈夫的老朋友,而朱先生又是黃先生的朋友;更何況黃太太雖然也不過二十來歲,卻好像不是年青人,不是女人,黃先生不在家時,任何男客她都招待,和男客們說說笑笑是常事。 這一些,是陶太太到漢口后看在眼里,而且懂的。所以當黃太太代抱不平時,什么“人格”,什么“封建思想”,陶太太雖然不很懂,可是也曾心里這樣想過:“真好笑!可不是,黃先生從來不曾那樣極,——惡形惡狀。” 她不會向丈夫“提抗議”,可是不知不覺中她和朱先生多說笑些,不知不覺中她每逢星期六非到黃先生家里去打牌不可。 但這是一個月以前呢!現在,陶太太自己不覺得自己有什么不同,也不覺得朱先生有什么不同,可是黃詒年夫婦倆卻覺得朱先生已經大大不同,而陶太太也有點換樣。現在,黃詒年夫婦倆不敢再拿陶祖泰那種苦惱的“操心”當笑話講了,他們對于陶祖泰同情。 現在陶太太也更加明白丈夫對自己的用心了,然而她也慣了,不覺得討厭,也從沒憤然叫屈,只“隨他去罷”! 她也覺不出朱先生有什么“不妥”。自然,打牌的時候,朱先生常常探出她的“要張”來就放了“銃”。但原是小玩玩,至多是七八塊的輸贏,要什么緊?因此,有時背著朱先生,黃詒年夫婦倆隱隱約約提到朱先生似乎有點“那個”時,陶太太便認為是朱先生打牌時放了她的緣故。她只覺得姓朱的會湊趣。 現在,剛剛扳到了她坐在朱先生的下首,愛貪小便宜的她便快樂得什么似的。陶祖泰的“苦惱的操心”,她壓根兒忘記了。 她和朱先生輪著上下家,這也不是第一次。以前,朱先生第一次用自己的腿去碰碰陶太太的大腿時,陶太太曾經猛吃一驚,但隨即她省悟過來,是朱先生提醒她打錯了一張牌,她又坦然了,她歡迎這腿碰腿。她等“張”等得心焦時,也常用腳尖去碰朱先生的腿。 這樣的“小玩意”,太做慣了,陶太太并不覺得這是“不道德”的,——對于陶祖泰或是黃詒年夫婦。 打牌,或者一半要靠“手氣”。下家的“要張”,上家偏偏沒有,那也是無可救藥的事。一圈牌看看完了,陶太太還是有出無進。她有點焦灼了。朱先生也陪著她發狠。他簡直是不想自己和牌了。好好一副牌,亂拆一通。憑這樣,陶太太也只“吃進”了兩張。黃詒年連連朝朱先生瞅了幾眼,手摸著下巴微笑。黃太太更忍不住,故意高聲叫道: “啊喲!朱先生的手真松。陶太太吃飽了!” “哈哈哈!”朱先生得意地笑著,隨手又是一張“萬子”。 陶太太又是一吃。陶太太禁不住心頭跳了。 “嗨!”黃太太出驚地喊一聲,將手里一張牌重重地拍一下,生氣似的說,“哼,牌有這樣打法!” 陶太太臉紅了一下。 黃詒年還是冷幽幽地微笑,卻舉目望了望陶祖泰,似乎說“你看見么?” “哈哈哈,”朱先生又怪聲笑了起來。“消遣消遣,輸贏不大,隨便打打算了。——回頭到海國春吃飯,我請客!” 陶祖泰什么都看在眼里,聽在耳里,盡管他對于麻雀一道不很精明,也心里雪亮了;然而他有什么辦法呢?除了坐在一邊“受刑罰”?他受不住,然而他又不愿意走。他但愿世界上沒有所謂“星期六”,——即使有星期六,學校里也應當禁止教員過江來“逛”。 孩子將那只蘋果當作皮球玩。蘋果滾到牌桌底下去了,孩子就拉著父親的衣角。 陶祖泰彎腰去替兒子找“皮球”。他看見那個圓東西自己跑出桌子底下來了,然而也看見一只套著中山裝大褲管的腿碰到另一只穿了長統絲襪的腳上。陶祖泰乍見了,心里一怔;但立即以為這是偶然。他有那樣的“大量”。他隨手去拾那蘋果。但也許地板不平,蘋果又滾到陶太太坐的椅子底下去了。這時候,陶祖泰猛又看見,而且看得明明白白,一只高跟鞋的尖頭挑起來,刺到那中山裝大褲管上;這確是陶太太的腳!而且高跟皮鞋的尖頭忽然被大褲管口的褶疊處帶住,擺了幾下這才“自由”了。 陶祖泰心頭直跳,蘋果已經抓在手里,卻抬不起身來。他忽然覺得不敢見人,覺得“世界”縮小到容納他不下。 “哈哈哈!陶太太……” 又是朱先生的怪笑。陶祖泰被笑得渾身都抖了。他沒有聽得“陶太太”下邊是些什么。 然而抖過一陣,他滿心滿臉都發起燒來了。他挺直了身體,對朱先生瞪大了眼睛,——他的眼光似乎這樣說,“我把你這卑劣的……”可是既然人家是“卑劣的”,他就又覺得不屑計較,他回過眼光看自己的夫人,他覺出夫人臉上似乎紅潮方退,夫人眼光低垂著,他可憐起“這個女人”來了。 打牌的四個人似乎一心在牌上,誰也沒有覺察到陶祖泰的異樣。陶祖泰松一口氣,可是決不定自己應當怎樣辦,他的眼睛看著人面孔,他的心卻顧著桌子底下人的腿和腳。 那一副牌,陶太太仍舊和不出。黃太太洗牌的時候,能夠自在的說笑了。陶祖泰手里還捏著那只蘋果。雖然孩子已經忘記了這“皮球”,陶祖泰仍舊叫他過來給了他。同時,他拖一只凳子擺在他夫人和朱先生中間的桌角,他坐下,兩腿直伸出去,在桌子下構成了一道“防線”。 他慶幸他這辦法誰也沒有覺察到。 另一副牌開始了,“戰士”們更加緊張。黃太太每發一牌總是重重一拍。陶祖泰的心卻在自己腿上。他的兩條腿同時受到了兩方面來的觸碰。起初,他覺得又氣又好笑。但隨即他又有了辦法;不論哪一方面來碰,他都回它一下。 第二個“四圈”結束,陶太太還是輸。她賭氣不要打了。 朱先生并沒輸多少,就一定要“請客”。 夜里十一點鐘,陶祖泰和夫人雙雙回家了。 海國春吃夜飯,是朱先生請客。吃過飯后,陶太太說起上星期竟沒看電影,朱先生又要“作東”。陶祖泰再也耐不住了,便是黃詒年夫婦也覺得朱先生那種“派頭”太惡劣,一力贊助陶祖泰的主張:各人自掏腰包。 夜里十一點鐘,四鄰寂靜,連燈光也沒有。孩子早已睡了,夢中忽又叫著“買洋泡泡”。陶祖泰和陶太太都像不打算睡了,卻又都不說話,陶太太歪身靠在床前的方桌上,陶祖泰在屋里來回踱著。這一對兒,似乎各在堅持:看誰先開口,誰先上床。 陶夫人擺出這樣的“陣勢”來,這還是第一次,陶先生摸不著頭緒,一面踱,一面在猜想。 在海國春時,陶夫人是有說有笑的;提議去看電影因而引起誰請客的爭執時,陶夫人也不過偶爾扁扁嘴,還是興致怪好;到了電影院買票的時候,陶夫人搶先去,——不讓陶先生給她買,也不買給陶先生,她只自買了一張,然而那時候還帶笑說:“各人自會鈔,我不客氣了!”她還拒絕了朱先生那一貫的“派頭”,——搶買一張送她;黃太太倒覺得在買票處當著許多人面前“不能”太給朱先生“下不去”,然而陶太太硬要朱先生退還那多余的一張。 不過一進了場,這位夫人突然不說不笑了,直到看完電影,直到回家以后的現在。 陶祖泰想起了剛走進電影場時誰也沒有注意到的小小一幕:朱先生搶步上前自占了一個座位,立即又摸出手巾來在他自己座位旁邊的一個空座上撣了幾下,嘴里叫著“陶太太”;可是陶祖泰竟不客氣把朱先生特地撣過的位子占了,而且也就把自己橫在太太和朱先生的中間了;“哦!”陶祖泰想到這里就在心里對自己說,“難道是為此么?料不到,她……會墮落到這地步呢!” 陶祖泰心抖起來了,手掌心有點冷汗;他站住了,看著歪身靠在方桌前的夫人。 臉埋在臂彎里,看不見;極短的,幾乎抵觸“新生活”的袖子;露出太多的雪白臂膊;頭發燙過,其實不燙也夠美了;緊裹在身上的時花旗袍,長統絲襪,高跟皮鞋;——陶祖泰忽然像在夢中,心里咕啜道:“這,哪里是她;這,哪里是半年前的阿娥!” 半年前,這一切的時裝跟陶太太沒有緣分。 “但是,也像換一身衣服那么容易,她這人,這心,也換過了么?”陶祖泰繼續想。 他走近夫人跟前,靜靜地看著,又靜靜地想著。 他覺得平日間夫人是好夫人,只除了星期六;但即使是星期六,即使是今天罷,他覺得夫人的行為與其說是“輕狂”,倒不如說是“愛玩耍”,“愛人家湊趣”,——還有是,“斗氣撒嬌”。 他伸出手去,輕輕地放在夫人肩上。 夫人就像沒有覺到。 他輕輕地搖著夫人的肩胛。 夫人抬起頭來了,仰臉看著她的丈夫。似乎詫異她丈夫竟還沒有睡,然而她自己的眼里滿含著睡意,她的臉上滿罩著倦態;她實在累了。 陶祖泰忽然覺得夫人只是可憐,太可憐;他呆呆地站著出神似的朝他夫人瞧。 陶夫人的嘴角動了一下,似乎要笑,但又忍住了。 陶太太沒有笑出來,卻低頭去看手表。 “噢,不早了!睡罷!”說著,她就站起來。 但是陶祖泰攔住了,要她仍舊坐下。陶祖泰略側著頭,想得很深遠似的柔聲說: “阿娥,你記得么——我那一次的自殺?” 陶太太點頭,眼睛睜得大些。 “你知道不知道我——為什么想自殺?” “啊,你不是講過了么?噯……”陶太太回答,眼皮垂下,似乎感到這談話乏味,但也還耐著。 “那么,你還記得我的話么?”陶祖泰的聲音仍舊那么溫和。 陶太太搖頭,——但也許是不愿繼續這樣乏味的談話,所以搖頭。 “可惜!你忘記了!”陶祖泰的聲音稍稍帶些激情了。 “啊喲!你這人……睡罷!” 陶太太又站起身來。但是陶祖泰又攔住了她,一面急忙地說: “那次我自殺,因為覺得自己能力太小,不能使得親愛的人有幸福;然而后來我知道錯了,我知道我的這副擔子并沒有人來代我挑,沒有我的候補人——我的自殺是逃避,是卑怯!以后我就不讓這樣卑怯的念頭再來了,我努力奮斗,要使我所親愛的人有幸福!” “哦!”陶太太不大有興趣似的應著。 “我不是自私的人,”陶祖泰不似剛才那樣急忙了,“有比我好,比我能力強的人,我愿意讓他。要是我的親愛的——人,覺得和我一塊兒沒有——幸福,我也愿意站開,——就是——自殺;然而要是我認為她的眼光有錯誤時,我的責任依然存在,我如果逃避,便也是卑怯!” 陶太太睜大了眼睛,望住她的丈夫發怔了;丈夫這一番話,她真真地懂得的,就只有兩個字:自殺。她不明白她丈夫為什么無事端端又要說自殺。 陶祖泰卻認為夫人已經聽懂。而且在“執行自我批評”了;他靜靜地站著,靜靜地等候著。 看見陶祖泰再沒有話了,陶太太以為丈夫的“神經病”業已告一段落,她打了個呵欠,她真倦了,她站起來就脫衣服。 “阿娥,你冷靜地想一想,自然明白;你是隨時可以自由的,但我希望你好好兒運用你的自由。據我看來,那個人——” 陶祖泰在這里頓住了,他想不定加“那個人”以怎樣的“評語”才切當。陶夫人這時已將長衣卸下,坐在床沿上脫絲襪了。她當真倦極,只想睡覺了,就用了最好的可以關住陶祖泰嘴巴的回答: “明白,什么都明白;明天我再細細告訴你罷!” 說到最后幾個字,陶太太已經滾到床里去了,同時吃吃地笑著。 陶祖泰大大地松一口氣,也上了床。然而他沒有睡意,他想了一會兒,便又喚他的夫人。可是夫人的回答是呼呼的鼾聲。陶祖泰輕輕拉著夫人的臂膊,搖了兩搖,夫人“哦”了一聲,翻個身,就又呼呼地打鼾了。 “怎么就會睡得著?”陶祖泰納悶地想。 把他剛才自己“說教”時夫人的神態回憶出來再研究,他在黑暗中搖了好幾次頭。他和夫人睡在一床,然而他們倆精神上像隔一座山,他痛苦地感到孤獨。 他輕輕嘆一口氣,想道:“隨她去罷,隨他們去罷!”但是姓朱的那副輕佻浮薄卑劣的形態在他眼前閃動,他臉上發燒。他心里堅決地說:“不能!為了她的幸福,我寧可每個星期六受刑罰!為了我還愛她,我一定要盡我的能力保護她!為了那個人太卑劣,我一定要警戒他!” 陶祖泰想著想著,一面用手輕輕撫著他夫人的身體,好像做母親的撫拍她的孩子。 夾竹桃謝了,石榴花開過,枝頭已有極小的石榴了,新荷葉像銅子大小浮在水面;這中間,該有多少個“星期六”呵!而每個“星期六”,良善的陶祖泰先生挨著怎樣的“刑罰”呵! 黃詒年夫婦知道陶祖泰在挨受“刑罰”;甚至于陶祖泰在牌桌底下布置“防線”(即使陶太太和朱先生是“對家”的時候,陶祖泰也要布置“防線”了),也被黃詒年夫婦曉得;黃詒年以為做丈夫做到這個地步,太可憐,黃太太卻覺得陶祖泰“思想太不開放”。“女人的愛情發生了變化時,應該任其自然。”——黃太太屢次這樣說。 “可是老陶經濟上還得太太補貼補貼呢!”黃詒年這樣回答自己的太太,便覺得陶祖泰的辦法也只有“嚴加防范”。 沒有人知道陶祖泰的“高尚的理想”和“偉大的責任觀念”,即使有人知道了,也不會理解。 陶祖泰沒有朋友可以商量,只好寂寞地負起他的“十字架”。他忍著痛苦,偷偷地偵伺夫人的舉動,要看明白夫人的“心”到底變化得怎樣了。即使不是“星期六”,他也定不下心來。 非“星期六”陶祖泰“下班”回家,夫人要是閑坐在那里,他就坐在夫人對面,夫人從客堂走到臥室,或是到廚房去看了一看,他就跟在后面,跟來跟去,像個影子;他極少開口,只是陰幽幽地朝夫人看。 有時夫人和他說東道西,他隨口應了幾聲,忽然又興奮起來,搬出他的那一套“大道理”來反復“開導”他“所愛的人”了;這一來,便將夫人變成了“啞子”。 這使得陶夫人怕極了“非星期六”,怕極了“非星期六” 的丈夫下班回家。 陶祖泰從不把“朱先生問題”對陶太太正面提出來,他不愿意正式問他夫人:“你愛不愛姓朱的?”他覺得要是問到了這一句,那么,緊接下去的“行動”便應當是他和夫人離開。要不,那就是天下“最丑惡的生活”。而且他又相信要是他“自私”而和夫人分手便是“害了”他夫人了。 在陶夫人方面,自然也覺得陶祖泰的“病根”是什么。然而陶夫人想想只覺得可笑,她覺得自己待丈夫還是和從前一樣;她喜歡和朱先生打牌,和朱先生說說笑笑乃至游玩,這是事實,但這是因為丈夫只會發“神經病”,只會對她“演說”。 未到漢口以前,她本來不會想到如果丈夫不能陪她玩,她就可以找別人陪她玩;但半年來她看見“外場通行如此”,她就相信她也犯不著太“鄉下氣”。 她生來是個“極隨和”、“極會享福”的性格;除了打牌,她從來不多用腦筋,除了打牌,她也從來不知道“使心計”。陶祖泰最初愛上她的(而且現在還是一樣),就是她這“特點”;然而現在使得陶祖泰“苦惱”的,也是她這“特點”。 有一天是星期五,天黑了,陶祖泰破例還沒回家。 陶夫人和孩子等這位年青的家主回來吃夜飯,等得悶了,陶夫人替孩子折紙人紙馬玩。 忽然陶祖泰垂頭喪氣進來了。陶夫人一見他,就吃驚叫道: “怎么?你像只落湯雞!天又沒下雨!” 陶祖泰搖著頭,朝屋子里四面看了一眼,似乎不認識這屋子了,然后低聲說: “你去付了車錢罷。我坐車子來的!” 陶太太付了車錢回來,看見陶祖泰仍是那樣當路站著,但是彎著腰,抱住了孩子,——似乎抱得太緊了,孩子害怕地在哇哇地叫。 “阿喲——”陶太太也驚叫了,“你!——還不趕快去換衣服!寶寶也被你弄成個濕人了!” 陶祖泰這才放開了孩子,挺起腰來,陰凄凄地望望夫人,又看看孩子,然后懶懶地上樓去了。 孩子走到母親身邊。陶太太用手在孩子身上摸了一把,皺著眉頭自言自語道:“無事端端又發神經病。算什么?”說著,順手拿起一只紙馬,套在食指尖上。 孩子頭發上有幾點水珠,——也許是從父親頭上滴下來的,映著燈光發亮。 陶祖泰換好衣服時,夜飯也擺出來了。陶祖泰的臉色并無異樣,不過比平時蒼白些,他只管低頭吃飯,但忽然停了筷,呆怔怔地朝夫人看著;夫人先時讓他看著,只裝不覺得,可是隨即別過臉去,噗嗤地笑了一下。 這樣別轉過臉去的姿勢,這樣脆聲的笑,陶祖泰從前是感到十二分受用的,但此時他忽然掉了兩滴眼淚。他也別轉臉去,可是剛剛看見了孩子頭發上那幾點發亮的水珠,他隨手把這幾點水珠拂去,同時又吞吞吐吐說道: “阿娥,今天,我又——幾乎自殺了。” “呵!”陶太太喊一聲,但是“吃驚”的成分少,“恍然” 的成分多。現在是陶太太怔怔地看著她的丈夫了。“想想明天又是星期六,——呃,星期六,我就——覺得,沒有再生活下去——的勇氣了,沒有再盡我的——責任的勇氣了。真難受——的刑罰!” 陶祖泰低了頭說,像犯人招供;他頓了一頓,仰起臉來看著他夫人,又接下去道: “軌道上碾死,太可怕;——我——走到江邊。我——走下水去。可是,可是,水齊到我腰眼,我又覺悟到——現在——現在還不是我卸擔子的日子,我喊救命,——心慌得腿也軟了。以后就坐車回來了。” 他搖搖頭,又苦笑了一下。 “呵——唷!”陶太太尖聲喊著,丟下碗筷,立起身來就往外跑。 這倒出于意外,陶祖泰也驚呼著站了起來,但是孩子死命揪住了他,放聲大哭,孩子以為爸爸和媽媽要打架。 陶祖泰急得想抱了孩子去追夫人,但是也不知道是孩子賴著不肯動呢,還是他心慌手軟,竟抱不起來了。他只好擁著孩子,嘆氣頓足。 然而有人從外來了,是黃詒年夫婦,后邊跟著陶太太。 “怎么了?老陶!”黃詒年急忙地問。 “沒有什么。”陶祖泰有氣沒力回答。 “你太太說你自殺了!”黃太太的聲音。 “沒有呀。”神氣像要躲賴。“我不過是——我說今天幾乎自殺罷了。” 孩子從父親手里掙扎出來,跑去揪住了母親的衣角。 黃詒年看見陶祖泰確實是好好的,便想走了,但是沒有開過口的陶太太忽然叫道: “不要走!我怕!黃太太,我怕!我睡著了打也打不醒,你想想,天亮我醒來看見他死在旁邊,我怕!不要走,黃太太!” 黃詒年夫婦都轉臉盯住了陶祖泰看,可是陶祖泰只搖著頭說了一句: “哎,真弄不明白!” 黃太太安慰陶太太,黃詒年對陶祖泰說: “老陶,你這人,我真不懂。” “哈!”陶祖泰怪笑了一聲,然后輕聲地好像自己問自己: “懂人,人懂,自己懂,越想也許越難罷?” 那天晚上過了十點鐘,黃詒年夫婦方才離開陶家。陶祖泰夫婦殷勤送客,直到大門外。這時的陶祖泰完全和平時一樣,誰也不能相信四小時前他“幾乎自殺”;這時的陶祖泰和陶夫人誰也不敢說他們不是一對快樂和氣的青年夫妻。 大約十點半鐘,陶家燈火全熄。 第二天,陶祖泰依舊去辦公,只不過遲了半個鐘點。一夜睡過,似乎什么全扔在夢鄉里了。 陶夫人偶爾也還因為黃太太的關心的探問而記起那晚上的事,但仿佛已經隔了十多年。 然而除了星期六,陶夫人更覺得度日如年了。陶祖泰“下班”時間是下午六點,回家路上大概得有二十分鐘,要是到了六點三刻還不見陶先生回來,陶夫人就會感到恐怖。有時她的眼前竟會幻現出一個血淋淋被火車輪子碾成幾段的尸體,或是一口濕漉漉像從水里撈起來的白木棺材。 那時她一陣急劇的心跳,幻象便消失了,她揉一下眼睛,手托著下巴,也會暫時正正經經運用她那素來不用的腦筋:“要是當真做起來,可怎么辦?買衣衾,買棺材,收殮,——這些我都弄不來!真討厭真麻煩死了!還有,我得帶了寶寶回上海,也不得不帶棺材回上海,這些事,我都不會弄呵!” 于是她的恐怖便變成了焦躁,她會想起平常不大想到的母親來:“要是媽在這里,就好了。什么都有她去辦!”從母親,她也會想到娘家其他的“親人”,于是一位堂房侄兒,十七八歲的中學生,在武昌一個教會學校,平日簡直不往來的,也被她想了起來。 可是大門響了,陶祖泰慢吞吞踱進來了,絕對不是血淋淋,連衣服也沒濕,陶太太的“恐怖”和“焦躁”也便消散,好像已經隔了十多年。 到第二天的六點多鐘,這些“恐怖”和“焦躁”依舊要來一遍,然而來勢似乎弱些了;因為多過一天就是和“星期六”更近一天。星期六有牌打,有朱先生,太熱鬧了,“恐怖”和“焦躁”自然不來。 陶祖泰最怕的是星期六,但是他夫人最怕的是星期一。星期日是這一對夫婦心理上的分水嶺。 陶太太從不把自己的“恐怖”和“焦躁”對丈夫說。一則,她不是會“抒情”的女性,二則,少說話是她的天性,何況因此會引起丈夫的滔滔演說更是她所害怕。陶祖泰呢,除了向夫人“說教”便不會用家常閑談來刺探夫人的心曲。他是時時刻刻在“研究”他的夫人,然而他絕對不用嘴巴,他只用眼睛。他絕對信任自己的眼睛。 吃過夜飯,睡覺以前,是陶祖泰聚精會神運用眼力的時間。不知他根據哪一派的心理學說,他認為一個女人如果有了“心事”,一定要在每一天這一個時間內流露出來。然而陶太太居然不怕他看。她自己決不先睡,也不催促陶先生睡。她見丈夫不開口,她也守沉默。她很文靜地整理她最得意的新衣服,或者把新近學樣買來的一套睡衣試穿了重復脫下折起來(她似乎舍不得穿掉),都做過了,坐下來,她便連連打呵欠。 在她動動這,弄弄那的時候,陶祖泰的眼光總是跟住她的。有時兩人的眼光相遇了,陶太太往往像要躲避大人的小孩子給“發見”了似的,會發出脆聲的一笑。但是往往因她這一笑,會打開了陶祖泰的“話匣子”,滔滔不斷地“演說”起來,——她最怕這一套,因而她除非真真忍不住是不笑的。 不得不聽陶祖泰的“演說”時,她也能很耐心很和順地聽著。可是不到五分鐘,她就打瞌睡了。有一次,陶祖泰搖著她的肩胛,硬不讓她打瞌睡,硬要問她: “人活在世界上到底為了什么?” “啊喲!我不知道,我從來不想,……”陶太太哀求似的說。“我倦得很,只想睡呀。” “說了就睡覺。”陶祖泰異常固執,像六年前逼著夫人讀那部《復活》。 “那——么,”陶太太曼聲說著,頭一低,又像要打瞌睡了,然而猛然揚起臉來,她又接下去,“說得對不對,你明天再批評罷:人活在世界上,有得吃時吃一點,有得穿時穿一點,疲倦了睡覺,困了玩玩,犯不著多用心,管東管西。” “這樣說來,你沒有欲望,——沒有什么東西你一定要,沒有什么事情你一定要做么?” 陶祖泰鄭重地問道,不轉眼的看著夫人的臉。 夫人似乎也頗鄭重地想了一想,慢慢地搖著頭,但又噗嗤地一笑說: “那要看是什么時候呀!譬如打牌的時候,我要和,要贏錢!此刻,我只要睡覺!” “哦——”陶祖泰倒弄得無話可說了。 陶太太“一定要怎樣”時,確是“要看是什么時候”的。 暑假到了,她忽然要“怎樣”起來。 那一天,不是星期六,忽然那位遠房侄兒來了,說是學校放暑假,三兩天后他回上海;這話從陶太太的東耳朵管進去,馬上走西耳朵管出來了。 侄兒還沒走,不料又來一個客,是朱先生。 每逢星期六朱先生過江來,極早也得六點半,所以總是先到黃家。三四個月來,朱先生來陶家“拜訪”,這還是第二次呢。 朱先生看見有客,似乎有點掃興,但寒暄幾句以后,他又興高采烈地說道: “巧極了,陶太太,令侄也在,黃太太想來也沒出門,剛剛四個人,去打幾圈。” “我不會。”侄兒推托。 “什么話!年紀青青,沒有個不會叉麻雀的!” 朱先生大聲叫著,拉住了那位侄兒的臂膊。 陶太太帶笑問她侄兒道:“當真不會么?” “我沒有本錢。” 遲疑了一下,侄兒這才紅著臉回答。 “呵呵哈!笑話!怕什么!本錢你姑媽有!” 朱先生的聲音大概街上都聽得。 那時至多三點鐘,等到陶祖泰“下班”回家急忙趕到黃家時,八圈牌已經打過了。陶太太贏進了一些,剛剛抵過侄兒的輸出。 牌局解散,大家閑談;朱先生說起學校放假,過幾天他就要回家鄉去——在滬杭路一帶。 陶太太聽了,心里好像一跳;她納悶地想道:“怎么都要放暑假的!” 那天晚上,遠房侄兒在陶家吃飯。陶太太聽著丈夫和侄兒談著“船票買了沒有”那樣的話,忽然心里又一跳。從不計算“明天如何”的她忽然也計算起來了。她覺得從此她的日子要變成天天是星期一;朱先生也是三四天后就要走的。 她立即說:“我也要回上海去看看媽!” “哦!”陶祖泰隨便應一聲,過一會也就忘記。 但是第二天陶太太就去買了許多東西,都是帶回上海去的。陶祖泰“下班”回來,看見夫人和孩子正在一樣一樣打開來重新包過。 “哪里來的——這些東西?” 陶祖泰隨便問一句,便像疲倦極了癱在一張椅子里。“買的。”陶太太笑著說,又指著一只小巧的白銅水煙袋,“這是給媽媽的,……” “零件太多了,恐怕你的侄兒不便帶呢!” “我自己帶去。” 陶太太像孩子似的笑起來了,她覺得丈夫真“好玩”,老是像在那里做夢。 “怎么?你要回去?”陶祖泰這才感到意外,從椅子上直立了起來。 “哈哈,不是昨晚上我說過么?”陶太太抿住了嘴笑著。 “爸爸,糊涂。媽媽和寶寶回去。”孩子也拍著手叫著。 陶祖泰卻毫無笑意。他懶懶地坐下了,不說話了,瞪大了眼睛看著夫人和孩子。他覺得夫人這次兀突的舉動頗可“研究”。可不是,朱先生也要回去?然而夫人的侄兒也要回去,自然一路走了,那又似乎并無“可疑”。 陶太太一邊包扎東西,一邊說:“買船票,我弄不來,要你去。寶寶是不用票的。” “呵——哎!”陶祖泰從沉思中驚醒。“船票么?我沒有錢。 月底發薪水,還有十來天呢!你呢?” “買了東西,——讓我算算,噢。路上零用是夠的。” “那么,只好等到月底。” “東西都買好了,——又要等到月底!” 陶太太很掃興似的說,便停止了手里的包扎工作。 “不過,恐怕你的侄兒等不到那么久。”陶祖泰沉吟了一會兒說,他忽然又在“研究”到底是讓夫人回去好呢,還是不讓她回去。他的“研究”還沒結果,不料夫人忽又高興起來,說道: “不要緊。他等不及,讓他先走。朱先生不定哪天走,要他多等幾天想來會答應的。” 陶祖泰瞪直了眼睛對他夫人看,立即懷疑到夫人和朱先生之間早有預定的計劃;并且他又猜想這一切大概全是朱先生出的主意。他覺得夫人太可憐而姓朱的太可惡,他搖著頭,嘆一口氣,低聲然而堅決的說: “不!還是同你侄兒一路走。船票錢,我去試試,預支薪水。” 預支薪水不成功,第二天下午四點鐘陶祖泰請假離開辦公廳打算找黃詒年借錢。他先到黃家,不料撲一個空,連黃太太也不在。他沒精打彩回到自己家里,剛好他前腳進門,跟屁股就來了他的夫人和孩子。 “好了,船票也買好了,今晚上八點鐘上船。” 陶太太滿面春風報告她丈夫。 孩子走到父親跟前,從袋袋里掏出滿握的糖果來,仰著臉說: “爸爸,糖!朱先生買,寶寶的!” 陶祖泰滿心糊涂,只覺得眼前的東西都在打旋,但是當他知道船票是朱先生代買的,——朱先生來過,而且請陶太太和孩子出去逛了一會兒,而且陶太太的侄兒也是今晚上同一條船走,陶祖泰明白了,也心定了,同時又一次斷定了朱先生實在太可惡。 陶太太拿出船票來給丈夫看,是二十號官艙。 晚上八點鐘得上船,陶太太便忙著收拾行李去了。 陶祖泰失神似的坐一會踱一會,苦心地“研究”這突然變化的形勢。他愈“研究”愈斷定朱先生居心不可測:是朱先生來“拜訪”,是朱先生探得陶太太還沒買船票就自告“奮勇”,——然而幸得還有陶太太的侄兒。陶祖泰覺得自己是在茫茫大海中,唯一的“靠傍”是這位十七八歲的中學生。 六點鐘光景,黃詒年夫婦來了。聽說陶太太和朱先生一起走,這一對陶祖泰的朋友也似乎一怔。但又知道還有陶太太的侄兒,黃詒年和他夫人對看了一眼,便又微笑。 黃詒年夫婦請陶祖泰夫婦吃過了夜飯,已經快將八點鐘。 黃詒年送上船去。 找到了二十號官艙,不料里頭先有一個男人,胖胖的面孔,正是朱先生。 陶祖泰趕快再看房門上的銅牌,明明是二十號。他手指尖都冷了,說不出話來。黃詒年也是滿面詫異,偷眼看陶太太,可是陶太太的神色卻和平常一樣。 “沒有空房間了。”朱先生一臉正經地說。 “老朱!”黃詒年走前一步,“船票是你經手買的,你不該……” “沒有房間了,叫我有什么辦法!”朱先生板起臉回答。 黃詒年回過臉來找陶祖泰,恰好遇著陶太太的眼光朝他這邊看,他就問道: “陶太太,你——覺得怎樣?” “什么?哦,隨便。”陶太太的聲音和臉色都跟平常一樣。 孩子吵著要看“大兵船”。陶太太就帶著孩子走到艙外去了。 這當兒,陶太太的侄兒從人叢里擠過來了。陶祖泰搶上去一把拉住他,就問道: “你的是幾號?” “我是坐統艙的。” “嘿!”陶祖泰搖搖頭,忽然腿軟起來,便坐在陶太太的行李上,瞪直了眼睛朝二十號官艙的銅牌看。 黃詒年瞧著情形有點僵,只好來硬做主了;他找了船里茶房來問,知道還有三十四號官艙空著,他就叫茶房把陶太太的行李搬到三十四號去。但是陶祖泰坐在那里不動,卻要陶太太的侄兒從統艙換到二十號官艙來。 “哼!那不是笑話了?我——不樂意,干么我不能舒舒服服一個人一間房?” 朱先生虎起臉嚷著,站到房門口,兩手叉在腰間,好像防備人家沖進去。 陶祖泰裝做沒聽見,沒看見,只管催促著那位侄兒。 “錢呢?官艙是官艙的價錢。”侄兒輕聲說。 提到錢,陶祖泰呆了呆;他哪里來的錢,他太太的船票還是人家代付的。可是他焦躁地叫道: “不論如何,你先去搬上來!” 黃詒年覺得陶祖泰這一著也太“落了痕跡”,可是陶祖泰“有神經病”,黃詒年就不能不格外同情于他了。把朱先生推進了房里去,黃詒年半勸半責備地很說了幾句。這時陶祖泰也已經逼著那位侄兒將行李搬了進來。 朱先生橫著眼睛只是冷笑。 看著侄兒把鋪蓋攤好,陶祖泰方才放心,可就想起了錢。他悄悄地對黃詒年說了。黃詒年一摸口袋,糟糕,他也就剩幾毛零錢,他苦笑著說:“你太太身旁總還有,回頭讓他們自己解決。” 鑼聲從外邊響了來。這是報告船就要起錨了。 陶太太和孩子也來了。陶祖泰一面請侄兒幫忙,將太太的行李弄到三十四號,一面叫太太去: “你換到這邊了。清靜點。” 陶太太朝三十四號房里望了一眼,點點頭還是只說了兩個字:“隨便。” 陶太太回去后隔了十多天,才來了一封平安家書。蚯蚓般數十個字,除了“大小平安”而外,陶祖泰毫無所得。陶祖泰卻回復了一封“蠅頭細楷”的長信,信中重申他的不能放棄“責任”,——要保護他所親愛的人到底,“俾不致有危險”,然而假使有比他更好更忠實能力更強的“候補者”,那他也很愿意“從這世界上消滅”,“敬避賢路”。這封信花了陶祖泰兩個黃昏。 這封信,陶太太一定收到,因為是掛號寄的。 這封信,一定也發生了效果,——跟平日陶祖泰對夫人“演說”時同樣的效果:打瞌睡。從此陶太太方面連蚯蚓般的幾十個字也不來了。 陶祖泰又寫信給太太那位侄兒。這不是“演說”了,也不長,然而實足是一張“問題表”。 一星期內,侄兒的回信就來了。也不長,然而對于陶祖泰所提出的主要問題竟“擱置不答”。 陶祖泰再去一信,除重申前請外,又提了個“新問題”: “令姑母近來作何消遣?” 回信也是一星期內就來了。對于陶祖泰第一信中的主要問題卻玩起“外交詞令”來了:“一言難盡,容后面詳。”至于“令姑母近來的消遣”呢,則據稱因為有“搭子”,不過在家打打小牌。 研究過了侄兒的“外交詞令”和“據稱”以后,陶祖泰不滿意,再去了第三封信,其實也不長,不料太太這位侄兒竟也學“令姑母”的樣來:他從此也“打瞌睡”了。 正當陶祖泰忙于寫信和“研究”的時候,他所服務的機關里有一點小到并不惹起注意的變化:陶祖泰的上司科長“升遷”去了,新調來的科長說過了“諸位安心供職,以資熟手”的訓詞以后,第五天上,就實行“人事”整理。陶祖泰跟在眾同事的后面,在“歡送”前科長與“歡迎”新科長的兩次公宴時,派到過兩次“壽”字號的份子。但是現在他的所得卻是“停薪留職,另候任用”。 這時候,荷花已經開殘,有了小蓮蓬兒了。 要是太太不曾回去,陶祖泰雖然停了薪,原也不妨“候”一下。丈夫的錢袋干癟時,太太的錢袋會“開放”一下,這已是歷試不爽。但現在卻隔離得太遠,還是趁手頭尚有路費時奔赴太太,在“岳家”靜“候”罷。 和黃詒年一度商量以后,陶祖泰便也悠然東下。也是一張統艙票。 船到南京時,陶祖泰忽然靈機一動,便上了岸。他要找一位在南京有事的好朋友,他有許多事要商量:職業問題,太太的最近“傾向”,而最要緊的是他自己的如何“負責到底”。 不幸那位朋友“奉公差遣”去了。陶祖泰一算,要是在南京住旅館等候,錢就不夠,只好趁火車先回上海。 到“家”時正值黃昏。一進門就聽得牌響。在漢口受過的牌桌旁的“刑罰”一下子都回憶起來了。陶祖泰幾乎想倒退出去。他硬著頭皮走進去,電燈光刺得他眼睛發花。有人喚他的名字,聽聲音知道是岳母;有人拉他的手,從感覺上知道是自己的孩子。他的心似乎溫暖了一些,眼睛也看得明白了;坐在他“岳母”對面的,正是他的夫人,另外兩位不認識,然而——都是女客。 陶祖泰完全定心了,聽得太太問他“怎么你來了”,就口齒分明地回答道: “臨走前我寄你一封信,沒有收到么?” 太太似乎一怔,但隨即“哦”了一聲,臉紅紅的笑了一笑;忽然她急口說:“六筒么?碰,碰!” 陶祖泰那封臨走前發的信,昨天下午到了陶太太手里,但可惜這信又是長了一點,陶太太拿到手里就打呵欠,竟沒有讀完,后來就忘記了。 陶祖泰認為此信還沒有送到,就說; “局里換了新科長……我沒有事了……想想……還是回來了……另外設法……” 覺得似乎只有岳母大人在用了半只耳朵聽他,陶祖泰也就不說下去了。陶祖泰每次“有事”的期間,至多八個月,他的岳母和太太早已看慣了。 體諒著姑爺路上辛苦,老太太提議再打八圈就散局。 陶祖泰覺得夫人跟從前一樣文靜,慢條斯理,少說話,有時抿嘴笑笑。不過好像胖一點,脫去長衣后尤其顯得胖了,尤其是腹部。 夫人接待陶祖泰的態度一切都好。 第二天上午,陶祖泰去拜望夫人那位遠房侄兒。“一言難盡”的內容到底“面詳”了;侄兒吞吞吐吐說: “那天你們走后,……茶房就來要我——補買官艙票,……補買票啦,我,我找姑母;姑母,打開錢袋……一算不夠……” “嗯,不夠……”陶祖泰的眼光盯住了侄兒的嘴巴,呼吸急促。 “不夠啦……噯噯——問朱先生,……朱先生也說沒有,……沒有啦,我,——我沒有法子,只好,只好搬回統艙……” “你姑母呢?”陶祖泰透不過氣來似的問。 “姑母,姑母,——那時,姑母在三十四號。”侄兒低下頭去,避過了陶祖泰的針尖似的眼光。 陶祖泰松一口氣,兩手搓著: “后來呢?” “后來,后來么?我不大明白。我在統艙。” “你不必瞞我!”陶祖泰的呼吸又急促了。 “好像,……好像,姑母……又搬回……二十號。” 陶祖泰的眼皮一跳,看出來的東西就都有一圈暈了;他心里還是清楚的,有許多問句在那里涌騰,然而心尖上似乎有一縷又丑又冷的東西沖到他臉上,他的嘴唇發抖了,說不來話。 略略抖得好些時,他像自己作不來主似的連連說“沒有什么,沒有什么”,就離開了那位侄兒。 他在街頭游魂似的走著。侄兒那些話,倒好像忘記了,他心頭一起一落的,只是兩個老觀念:“逃避”呢,還是“負責到底”?他不自覺地兜了許多圈子,但也許因為腳下的習慣,終于不自覺地走到了“家”。 這已是午后一點多了,“家”里靜悄悄,老太太,夫人,孩子,都在困中覺。正是一天里最熱的時候,陶祖泰的大衫粘在背脊上,可是他的手指尖卻冰冰冷。 他游魂似的飄到夫人跟前,看見了側身朝里睡著的夫人,他忽然像醒了;侄兒說的話一句句都記得,尤其糟的,他也記起了昨晚上夫人很好的接待他。 這兩種回憶夾在一起,他又抖起來了,他害怕,他覺得夫人是個大魔術家,他不敢用手去碰夫人的身體了,可是他的腳像釘住了在那里離不開,他又打定主意,不能不有幾句話。他只好喚他夫人醒來。 陶太太翻身朝外,沒有張開眼睛,嘴里卻是“唔唔”地應著。 “起來!有幾句話!”陶祖泰說,把全身力量都提到舌頭和嘴唇上。 “呵——噢——”陶太太又應著,眼睛張開了一半,乍覺得丈夫的神氣古怪,便噗嗤地一笑,可是笑亦只笑了一半,她就辨出丈夫的神氣古怪中有可怕,她的眼睛就睜得大大的了。 她遲疑地問: “你吃過飯了么?” “問你:怎么你又搬回二十號?” 陶祖泰這一問和太太那一問是同時出來的,太太顯然沒有聽清,只覺得丈夫的嗓子逼得太尖,尖到刺耳朵。她怔怔地望著她丈夫。 “你回來的時候,為什么——為什么又撤回二十號官艙?”“哦——哦——”太太爬起來,腳尖勾著拖鞋:“那個么?……噯嗨,后來,后來,快開船了,那個三十——四號官艙,也有男客住進來,狠狠怕怕,像軍界,……我一想,到底朱先生是熟人,就搬回去了。” 陶太太說著后半那幾句時,一邊喝著茶,雖然陶祖泰的兩條陰森森的眼光一秒也沒有離開她的面孔,然而她的臉色竟還和平常一樣。 她的確沒有撒謊,而且她也覺得“搬回二十號”不算怎么一回事,到家以后,早就忘了。 陶先生倒沒有了主意了。他坐下了,低著頭忖量該不該再問,譬如——“你和姓朱的同在一房做些什么?”可是要問到這些,陶祖泰就不是陶祖泰了。太太呢,還是照常文靜陪坐在一邊,不說話。 終于得了一個主意,陶祖泰輕輕嘆口氣,正想從“本來呢,輪船里單身女人和單身男客合一間房也不算什么,只是姓朱的為人……”這么開頭,不料樓下忽然叫起“阿娥姐”來了,并且豁剌剌一片牌響,陶太太應一聲,不慌不忙看了丈夫一眼,似笑非笑地嘴角一動,就翩然走了。 樓下是牌響,樓上是陶祖泰踱方步的腳步響。他已經踱了一圈牌的時光了。他所“研究”的,還是沒有結論。 忽然他的孩子輕手輕腳進來了。陶祖泰朝孩子看了一會兒,就蹲下身去,擁著孩子輕聲問道: “寶寶,乖些,同爸爸說——朱先生,和寶寶,媽媽,同船的,朱先生,來過么?” 孩子歪著頭,搖搖頭,卻又說:“來過。” “什么時候來的?” “下半天。” “咳,不是,——哪一天來的?” 孩子搖頭了,但小眼睛轉了幾轉,忽然拉著陶祖泰走到窗前的方桌邊,指著桌子上一只玩舊了的絨布老虎說:“老虎,外婆還沒買給寶寶。” “朱先生來了打牌么?” “不打。” 這一回答,出乎陶祖泰的意外,他技窮了,正想換一方面問,譬如——“媽媽和朱先生在船上做什么?”可是孩子倒自動的說起來了: “媽媽拿洋錢還朱先生,朱先生不要……” “嗯,媽媽就不還了罷?” “媽媽也不要。錢放在茶幾上。……” “哦?” “后來,朱先生拿了,朱先生請媽媽去看戲。” “呵呵,——外婆去么?” “外婆不在家。” “哦——寶寶去么?” 孩子搖搖頭。陶祖泰心跳了,一時有許多問句塞在喉嚨口,倒說不出來了。孩子爬上一張凳子,要取那絨布老虎。陶祖泰順手拿給孩子,便又問: “媽媽去看戲,幾時回來?” 孩子正玩著老虎,不回答,但到底像又記得了,轉過身去,指著他自己的小床說: “寶寶睡了,媽媽來,寶寶醒了,媽媽給寶寶一粒洋糖。” 陶祖泰的心抖得有點痛了,閉了眼睛,暫時沒有話。再張開眼睛,孩子已經走了,陶祖泰瞪直了眼睛,朝房里四處瞧。他無目的地動著桌子上的什物,無目的地抽開一只抽屜,又拍的關上了;抽開又關上,好幾次,忽然一個呼聲驚醒了他: “啊喲!你——悶在樓上不熱么?到底下去罷!” 這是陶太太。這回陶太太的聲音有點異樣。但是陶祖泰沒有注意,太太拉他,他就跟著下去了。 樓下的“戰友”,除了老太太,還是昨天那兩位不認識的女客。陶太太忽然一定要丈夫代幾副,陶先生一定不肯,就坐在太太身后,跟在漢口時一樣。 陶太太本來是輸的,現在卻轉了“風”了。她興高采烈起來了。坐在她背后的陶祖泰獨自胡思亂想,忽然亂絲中跳出個絲頭來:“太太從沒要他代打牌,剛才要他代,那不是怪?”而且太太打牌正吃緊,偏又巴巴地上樓來拉他下去“散悶”,也是怪? 這兩個“怪”使得陶祖泰若有所悟,就坐不住了。他悄悄地踅到樓上,悄悄地有目的地開抽屜開衣櫥了。 他在床前“夜壺箱”的抽屜里看見了自己那封長信和另一封也是自己的不大長的信。他又看見幾封久遠的舊信,都是朋友寫給自己的。他正要將抽屜關上,眼光在那封長信的封皮上無意地一瞥,忽然憶起在漢口時寫這封長信時的心情來了。這信是他的“得意之作”,雖然只能使太太打瞌睡。他惘然拈起這厚重的封套來,惘然抽出信來了。然而猛吃一驚,他看見竟不是他的筆跡。再一看,他的長信也在,可是另外多了一封信,也頗長。 他剛看了開頭的稱呼,心就別別地跳。他來不及似的一目掃下去,他頭上像加了個緊箍;最后,他一仰身就倒在床上,咬著牙齒掙扎出一句話:“有那樣的無恥,丑惡!” 現在他終于明白了:不但明白了太太和朱先生在船上做些什么,也明白了寶寶說的朱先生請太太去看戲,實在是做什么,寶寶醒來看見媽媽時實在天已經亮了;不過他也明白自這一次后朱先生就不在上海——回他自己的家鄉去了。 陶祖泰迷亂痛苦了一會兒,倒反定心了些。現在他的情緒單純化了:他恨自己的太太和朱先生;他也鄙視自己的太太和朱先生! 終于又變成了只有鄙視。“不要臉!這樣的信也寫得下!”他想,“頂淫的淫書也不過如此!不要臉!想不到她會做那些丑態,我從沒見過她會那樣——下作!” 他大徹大悟地對自己賭咒:“不值得,不值得我的操心,我的保護!算了,一身無牽無掛了!” 他坐起來,瞪著眼直視,好像要最后一次認識這房,這一切家具和什物。陶太太忽然悄悄地掩進來了。她的眼光立刻盯住了陶祖泰手里那封信,這時她臉上略紅了一下。她嘴里響了一聲,似乎是嘆氣,就坐在一張椅子里,低著頭,好像一個低能的小學生等候老師責罰。 陶祖泰好像全身的血都涌到眼里了,他盯住了夫人看,他料不到夫人只這樣坐著不作聲,他想罵,但罵出口來時卻竟單單罵了朱先生: “簡直是流氓,拆白黨,畜生,狗……” 奇怪的是陶太太對于這樣的惡罵竟毫無感應,好像被罵的人她壓根兒就沒認識。 陶祖泰走近他夫人一步,好像恨又好像憐憫似的說: “在漢口的時候,我怎樣說過來?我怎樣為你打算?可是你半點口風也不露!你騙我,你騙了我半年了!” “呵——呵!”陶太太忽然站起來,“在漢口,不騙你。噯,噯,我像做了一個夢,我像做了夢。” 因為是側面,陶祖泰此時猛然看清了昨晚乍到時他所覺得太太的胖一些實在只是小腹隆起,是身孕。他像受了一針似的打個冷噤就指著太太的肚子冷笑說: “這就是憑據。還說不騙呢!這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他轉身就走。他聽得太太叫道,“是你的,是你的!”他聽得一聲響,他忍不住回頭一看,太太伏在桌子上在哭了。他腳下停住了。但是又一轉念到底一直走了。 陶祖泰從岳家走出,并沒有一定的計劃,也無處可去。在他認為只有“姓朱的”居心不良而自己的“親愛的”尚屬潔白的時候,他以“保護”太太“負責到底”為壁壘,頗可安心在太太家里住下去。可是發見了“姓朱的”長信,他覺得沒有理由再挑這副“擔子”了。 他的心里安靜了些,然而肚子卻吵鬧起來,于是信步走進了一家小館子。 一邊等飯菜,一邊又摸出“姓朱的”那封信來看。經過創傷的人忍不住要去摸摸傷疤,陶祖泰此時也是這種心理。 看到一半多,他鄙夷地搖搖頭,就把信折起來,恰好飯菜也來了,他就吃飯。“想不到,有那樣下作!”——他嚼著飯,心里說。當然,他和夫人的同居生活雖非古圣賢那么文雅,可絕不像“姓朱的”信上描繪得那么不堪。 他再看那信了,這一次的心理是要看明白“這一雙狗男女”到底有多么丑惡。他一邊吃飯,一邊慢慢地看。然而這一次那信上的描繪卻“歐化”起來,一邊是主動,又一邊是被動;“她倒好像中了催眠術!”——陶祖泰心里飄過了這樣一個意思。這一次,他才“發見”信紙反面也有字,寥寥數行,可是他看了就又心跳了。手里挾了筷子扶著頭,他想著:“難道她那時真在被催眠狀態么?不然,豈有發生了關系以后就把那人完全忘記了?” 陶祖泰的“平靜”的心忽又擾亂起來。“新發見”要求他把“當面的整個形勢”重新估量了。 “嗯!”他不了了之,把“姓朱的”那封信收進封套,順手卻把他自己那封長信抽了出來。他讀自己這“得意之作”了,他一邊讀,一邊又心跳起來,這里句句話都像是另一人在“教訓”他自己!“偉大精神”的人,常常會寬恕人的,——即使是已經犯罪的人。而況犯罪者是被動,是在催眠狀態。 “只是姓朱的實在可惡!”陶祖泰反復這樣想,心像一個鐘擺。 飯吃完了。他對著空碗碟出神。堂倌送過賬單來,陶祖泰依然對著空碗空碟子出神。堂倌又來把空碗空碟子收去了。陶祖泰就對著油膩的桌面出神。堂倌站在面前不走了。陶祖泰這才省悟過來是在飯店。他看著賬單,同時把口袋里的錢一古腦兒掏出來。他機械地本能地把手里的角票和銅子拼湊成賬單上那個數目,就走出了飯店。 無意地看了看手里僅存的幾毛錢,他興奮地對自己說:“是姓朱的可惡!我的責任不能卸,我還是保護她,免得有更進一步的危險!” 于是走了回“家”的路。但經過一爿小照相館時,他忽然靈機一動,走進去把“姓朱的”那封信拍了照。當照相師看著那封信做個鬼臉,又朝陶祖泰笑了一笑時,陶祖泰又懊悔不該多此一舉,并且覺得這個照相師侮辱了他,也侮辱了他的夫人。然而已經拿出來,不拍也是不必要了。 從照相館出來,陶祖泰已是不名一錢。他為什么要把那信拍照,自己也不明白;他總覺得不能不留個底。 回到“家”時,太陽正落山。“家”里意外地寂靜。老太太在樓下哄著外孫,告訴陶祖泰:“阿娥姐身上不大舒服。” 陶祖泰覺得這話聽在耳朵里怪受用。他看見夫人果然在床上,可是臉的神色仍跟平常一樣。 “唉!”一見了丈夫,陶太太吐出這么個聲音來,似乎是驚異,又似乎是放心了,然而也好像有點慌。 陶祖泰一聲不響,走到夫人跟前,就從口袋里取出拍過照的那封信,放在夫人手邊。 陶太太乍不知是什么東西,手一抖,看明白了原來是那封信時,拿起來就一條一條撕碎。撕到最后一條,陶太太輕聲說: “不騙你……,是你的……是你的。” 陶祖泰知道夫人(www.lz13.cn)這話是指的什么,心里忽然又酸痛起來,可是搖了搖頭,只回答道:“算了吧!……” “噯,喲!真不騙你……”陶夫人坐了起來,“是你跳長江沒死那夜有了的!”陶夫人忽然掉下眼淚來。 陶祖泰好像遲疑了一會兒,然后走近夫人一步,極低的聲音顫抖著問道: “那么……船上……船上是……第……第一次?……” “呵!我像做了一個夢,一個夢……” “哦……夢……”陶祖泰忽然也掉下眼淚來。 茅盾作品_茅盾散文 茅盾:水藻行 茅盾:小巫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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